鱼龙舞第14卷 宸极之赐 朔吹泼天

鱼龙舞第14卷第百零五折:

阿妍一身雪白锦绫团领袍,裈裤、靴子全是白的,玉带流苏,白巾金环,虽作男装,窄袖束腰的装束反而裹出一身玲珑浮凸的曲线;杏眼桃腮,眉目如画,恁谁都能瞧出是位女公子,乔装难掩丽色。

她这件团领袍作工精细,质料昂贵,繁复的斜绫凸起暗纹之中杂着朵朵莲花,金线绣成的飞舞孔雀翎由左肩斜往右胯,延伸到衣䙓下端栩栩如生的精绣孔雀,较之花团锦簇的五彩锦缎更低调也更华贵,一望便知此袍所费不赀,而品味还在权财之上。

奇特的十孔枣箫仍插于女公子后腰,看来是阿妍所钟爱。她故意掉给韩雪色捡的、书有“高台远吟”四字的玉骨折扇,倒与装束十分般配,猜测是为搭配那柄扇子,才整治了这身兼具俏丽英气的男装。

当日在道院檐间窥视,已觉此姝极美;此际娇躯入怀,方知阿妍之美,恰恰是“协调”二字的极致展现。

单论眼耳口鼻,乃至肌肤润泽、胸脯腰肢等,阿妍都不是最突出,然而在她身上却搭得恰到好处,越看越移不开眼。

他在讲丹青技法的书里看过一说:有些女子的容颜,是画得越肖似真人,越觉“不像”或“不美”,而亲睹临摹的对象,才赫然为其所慑。盖因人力有限,模拟不出造化所赋,“巧夺天工”一说虽是恭维匠艺,也点出“天工”之一物非人间应有,故须夺之。

若似古代帝皇以肖像选妃,肯定错过这等绝色尤物——将少女抱满怀之后,应风色更加确信这点。

阿妍体香馥郁,嗅之令人心醉,再掺进一点汗潮的淡淡咸口,就是非常销魂的催情气味;隔着薄罗裈布仍能感受肌肤丝滑,非久经锻炼的虬鼓。这副娇躯是养尊处优的,却异常紧致,既酥嫩又弹滑,令人禁不住期待交媾之时,少女腰肢扭动、大腿昂颤的曼妙滋味,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千金可比。

应风色蓦地想起她舞扇的动人姿态,把一切全兜拢了起来。

即使出身好人家,阿妍骨子里极可能是个野丫头,好动而不好静,片刻也闲不住,乐于在生活中遂行她那小小的冒险。要不是这样,怎能勾搭上质于阳山的毛族小子?

从她的反应,应风色判断阿妍今日必不是为寻韩雪色而来,否则见得男儿,当不致如此诧异。藏身处既未暴露,心怀更宽,低声笑道:“那晚我被歹人劫走,差点没命,才误了约期。你瞧,那会儿受的伤还没好全哩。”松开一手,仍搂少女肩臂,屈指轻敲大腿上的夹板。

自那夜失约,三个多月来阿妍寻遍两人幽会过的地方,乃至带人闯入龙庭山下的驿馆,差点惹出大事。要不是家中长辈约束,难保少女不会杀上山去,便到不了奇宫,少不得要找找明面上那座知止观的晦气。

虽说奇宫之主韩雪色若出了什么事,决计不能无声无息,阿妍并不认为少年有生命危险,但从相识之初,她便知他在山上处境艰难,听他像讲什么趣事似的,带着清朗的笑容说起这些年种种辛酸血泪,总能强烈激发少女的母性。

她从小就见不得人受苦。路见不平,必定挺身,一根筋地相信朝廷有王法,世上有公道,人人都有秉公持衡的义务。姨娘说她“甚有侠气”,贴颊搂着她透来温香的语声,听着既骄傲又宠溺。

她会喜欢上这名毛族少年,并不是因为他高大魁梧,生得好看,也不是他性格温顺体贴,能任少女搓圆捏扁,而是他的故事听得阿妍满满的心疼,为他苦命的母亲、牺牲性命拯救他的老家人,和故事里其他形形色色的相聚别离流了数不清的眼泪……最初,应该是这样的罢?

“肯定是陶五。”姨娘说过,那厮头顶长疮脚底生脓,简直坏透了。陛下忒好的人,才不会做这种拆散骨肉的事,绝对是陶元峥瞒着圣天子私下干的。“等我以后回平望,再请陛下为你作主,放你回故乡去。”初识时她对他这么说。

少年只是寂寞一笑,望向远方。

“那里……已不是我的故乡了,也没有什么好回的。再说了,我本就哪儿都去不了。”

说不定……她就是在那一刻动了心。

想把他抱进怀里,轻拍低哄,柔声说“那就都别去,有我陪你”之类。

闯驿馆的事,姨娘罕有地说了她一顿,仍替她收拾善后,没惊动姨父。阿妍不是被惯坏了的千金小姐,只会使刁耍泼,嗅出其中的严重性,突然乖起来,不再出门就是整天不见人,帮着姨娘照顾姨父,侍奉汤药、陪说笑话解闷,比猫儿还讨人喜欢。

阻止韩雪色同她联系的无明之力,连身为前刁蛮千金的姨娘都惹不起,显是超出了紫宸殿大学士致仕、望重朝野的姨父所能应付。但姨父对付不了的,腰带未必不能,那条碧鳞绡虽是给她的信物,知情之人皆明白它代表的意义,获赐以来一直是由姨父保管。

阿妍也不是想从姨父处取得腰带,只想让姨父稍稍动用碧鳞绡象征的力量,哪怕小小暗示一下,莫说江湖势力,便是新官上任三把火的东镇慕容,料想也不敢不买账。

但不幸的是:陛下知人善任,古今帝王中亦属罕见,圣天子把碧鳞绡和阿妍托付给姨父,便是对其为人极有把握,必无营私滥用之虞,令皇家威信扫地。

世称“健南先生”的袁祐袁承休乃本朝名臣,天下读书人的表率,明着向姨父求肯,徒然招来一顿教训而已,须得变着法子引入彀中,才有成功的机会。

只是少女万料不到,韩雪色居然藏在这个小渔村里,就这么从天而降,冷不防跑了出来。诧异、惊喜、生气……最后是满满的辛酸委屈,她狠捶了少年厚实的胸膛两记,泪水无预警溢满眼眶,越想越忍不住,扑簌簌地淌下柔嫩的面庞。

这要是韩雪色见了,定慌得手足无措,然而应风色深谙女子心意,一见她的反应,便知少女情苗深种,十之八九没跑了,信手使出夹板苦肉计。果然阿妍顿收怒容,隔裤布抚摸他腿上的木质触感,喃喃道:“可你……不是还跳过墙头么?疼不疼?”满脸关怀,竟忘了抹泪。

应风色露齿一笑,温柔地为她拭去泪渍。

“不妨的。打夹板是怕骨头长歪,其实已不碍行走。你身子这般轻盈,便扛两个我都跳过墙头。”阿妍破涕为笑,轻推他一把,嗔道:“我是米袋么?哪来俩让你扛过墙?”应风色笑道:“也是,我的阿妍天下无双,上哪儿找第二个去?”

少女俏美的小脸“唰”一声涨得绯红,本想给他一拳,不知怎的浑身绵软,连手臂都懒洋洋地不甚听话,捏着满掌湿热,慌慌张张别过头去:

“你……你胡说什么呢!就没点正经。”忽觉韩雪色哪里怪怪的,怎生怪法又难以形容。毛族少年并不笨,隐藏在温和的外表下,其实韩雪色反应很快,相处时妙语如珠,从来就不是口舌鲁拙的类型,讨好的话没少说过,阿妍都听腻了。

与过去不同的,应该是……自信吧?少女忍不住想。

眼前这人,似乎做什么都没有犹豫,心中早有定见,不再是空长着高个儿、却茫茫然如迷途羊羔的小可怜,与她的距离仿佛一下拉开,即使肌肤相贴,搂得亲密无间,总有种抓不住的感觉。要不是容貌、声音,乃至襟里散发的男性气息无比熟悉,就是她念兹在兹的那人,阿妍差点怀疑自己认错了,又或是哪个登徒子易容改扮,人皮面具下其实是另一名陌生的男子。

本欲吐出的“放开我”到了唇齿边,又硬生生咽回肚里,小手反而揪紧他的襟口,唯恐只是春梦一场,睁眼男儿倏又飞去,不知落于谁家。

应风色将她微妙的肢体语言全看在眼里,按捺腹中窃笑,往识海里呼唤冒牌货叔叔。“韩雪色的记忆,你能整一份给我不?我在这等,挺急的。”眼下是还没聊开,一会儿话说得多了,肯定要漏馅。虽说可用受伤的理由蒙混一二,但应风色需要阿妍的完全信任,须冒不得这个险。

他并非垂涎少女的美色,才于镇集边缘的这条小巷现身。

当然,阿妍的身段美貌甚是馋人,这点应风色无法否认。但他既有莫婷,纯论交媾之乐,再好的皮囊未必比得上心爱的女子,他宁可把气力花在莫婷身上,何必暴露行藏,徒增风险?

盖因阿妍身份非同小可,若能善加利用,或可倚之脱出困局。

他从韩雪色手中抢来折扇时,曾打开扇面戏耍少年,从而发现“佳儿于归”之印,研判阿妍身上已有婚约。

问题出在另一枚镌着“天成某某”的阳刻篆印上。

最末那两字的笔划繁复,应风色于篆书涉猎有限,直觉应是“佳偶”二字,佳儿于归、天成佳偶,似也理所当然。闲居时百无聊赖,同冒牌货叔叔说起此事,应无用却笑着说:“不是‘佳偶’。”信手一挥,文房四宝倏忽备于廊阶雨檐下,提笔写了“天成佳偶”的四字篆体,其雄浑苍劲,如暴雪中迎风挺立的老松,竟是大师手笔,连应风色都能看出不凡。

应无用再变出那柄玉骨折扇,“唰!”一声抖开,两两对照,果非“佳偶”二字。“印上这两字,是‘宸翰’。”应无用怡然笑道:“金章紫宸的宸,笔翰如流的翰。知道意思么?”

应风色还真知道。

宸,天子所居也。如京师又称宸垣,皇帝亲书又叫宸笔,冠以宸字,即为帝王所用。“宸翰”本是指天子所写的辞文,而后引申有御书房之意。

“天成宸翰”,是告诉识者此扇为何人所出,示以小吏自无作用,但拿到镇东将军慕容柔之流的亲信面前,折扇实无异于圣旨,持扇者的意志某种程度上代表了天子的意志,断不能无视之。

(……好你个韩小子,居然搞上了当今天子的儿媳妇啊!)

应风色无法确认阿妍的来历,因为韩雪色这驴蛋连她姓什么都不知道,但白马朝开国的武烈帝不通文墨,众所周知,折扇看着又不似旧物,非前朝所遗,只能认为是顺庆爷替还没册封的太子订了门娃娃亲,以折扇为信物。此事原是守得密不透风,若非阿妍将扇子给了韩雪色,怕只有身边寥寥亲信知悉,遑论朝野江湖。

折扇离了阿妍,便是无用之物,真正的护身符其实是这名绝色少女才对。

冒牌叔叔反对他——其实是反对他以韩雪色的身体——与朝廷扯上关系,却无法反抗识海之主的命令,口气听来倒是满满的幸灾乐祸:“先说不是我不干啊,只是把两个心识的记忆强拉在一块,风险委实太高,要试也不是这会儿,不如换个喇子,让你俩直接说如何?你等下,我调个波形……行了。喂喂喂,测试、测试!”

应风色一头雾水,正欲发话,韩雪色的声音却响彻头颅:“阿妍————!”仿佛将脑袋塞进钟里一阵猛敲,震得五内翻涌几欲呕血,怒上心头:“你闭嘴!”忽听阿妍诧道:“你说什么?”回神才发现自己一拳贯入夯土墙中,急中生智,抽手讷讷道:

“我……我是说,怎么忘了给你找水喝。你渴不渴?”

阿妍噗哧失笑,娇娇地横他一眼:“你道我分不出‘闭嘴’同‘喝水’的区别么?”摇头叹了口气,急急拉他起身,压低声音:

“这下怕是惊动屋里人啦,咱们快走!别让我姨娘发现了。”

那院墙虽非砖造,也是掺了干草木枝夯实的,竟被一击打穿,怕不是有百余斤力。应风色任她牵着左手,随意动了动右手五指,拳面竟不觉如何疼痛,应是沟通识海之际,无意间用上血髓之气,才得如此;再度打开颅中禁制,摁住韩雪色满地摩擦:

“下回再呲哇乱喊的,小心我关你黑牢!听见没有?”

识海中的时间流速与现实不同,韩雪色显已被冒牌叔叔教训一顿,深刻反省,不敢再啰唆,嚅嗫道:“长老息怒,我……下次不敢啦。”应风色森然道:“我问什么你答什么,若未发问,你敢出半点声音试试。”问了阿妍家中的状况,但韩雪色所知有限,帮助不多。

阿妍出身央土富户,母亲故后父亲续弦,她与后母处不来,素来疼爱她的姨娘和姨父便收了她作螟蛉,离开是非之地平望,远赴东海。

应风色本希望能有几个明确的万儿,借以推测少女来历,但阿妍虽与韩雪色无话不谈,提到家人时总不说名字,仅有称谓。韩雪色的自述也差不多是这样,无法断言阿妍是否刻意为之。

“但她姨母会武的。”收声前,韩雪色忽又补充:

“据说是弓刀皆能,年轻时在平望都很有些名气。”

“……糟糕!”阿妍的低呼将他唤回现实。少女拉他在柴门边蹲下,两人缩成一团,门外凌乱脚步声忽止,一人开口道:“启禀夫人,那儿也没有。”

不知何时,墙外不闻集市的熙攘人声,原因并不难猜测。阿妍的随从们跟丢了主子,满集子凶神恶煞似的翻找,镇民和摊贩们不想惹麻烦,纷纷散去,待这帮外地人离开了再回。

忽听一把动听的语声道:“这儿也没有,那儿也没有,难不成飞上天去?你们这帮没用的东西!”口气虽横霸,银铃般的清脆嗓音却不怎么引人反感,而是嗔中带俏、飒里藏娇,若非如少女般不谙世事,便是仍有一丝烂漫天真,平素待人必不苛刻。

果然从人中领头的那个小心陪笑:“小姐机灵巧变,不想让小人们找到,多一倍的人也看不住。人说‘母女连心’,小姐最听夫人的话了,夫人喊几声,可比小人们管用。”

应风色见阿妍忍着笑,彤艳的樱唇做了个“狗腿”的嘴型,被唤作“夫人”的女子一哼,听着十分受用,再开口时虽像埋怨,却满满都是宠溺:“我还道这丫头转性了,月来乖得猫儿似。这可不,一闻到河腥味,本性藏不住,还不乖乖现出原形?”认命似的圈口叫道:

“阿妍阿妍,快来啊!这儿有鱼吃——”左右皆笑。

看来,这位便是阿妍的姨母了。妇人嗓音如此动人,样貌肯定丑不了,阿妍虽是其义女,仍以“姨娘”相称,可能从小叫惯改不了口,甚或是代皇帝养儿媳妇才收的螟蛉,不过走走流程罢了,自家人相处时自毋须特意改口。

阿妍的姨母等从人笑声渐落,才道:“还有哪儿没找过的?大伙儿分开再找一回,别惊动了老爷。你方才说前头没有,你们是打这儿走过的,也不可能在来处那头——”忽然无声。

应风色心念微动,见角落里那险被自己打穿的墙洞之外,有乌影晃了一晃,暗叫不妙,果然柴门外“叩叩”两声,门隙间依稀见得白裳红袖,接着响起清亮的嗓音,口吻却不复先前随意。

“叨扰了。有事请教,烦请开门。”墙外脚步声窸窣,明显放轻许多,应是从人们散了开来。应风色甚至听见小心抽出兵刃的擦滑细响。

小姐贪玩是一回事,被歹人劫走,则又是另一回事——恁谁瞧了那像被拳头捣破的夯土墙洞,都会做出相似的结论。姨娘明着是敲门,倘若无人相应,就算破门而入也不奇怪。

从柴隙间望出,“姨娘”一袭月白的绫纹齐胸襦裙,外披胭脂色大袖衫,料子硬挺,罕见于女子装束,格外衬得纤腰盈握,修长苗条;身量虽不甚高,比例十分修长,此点倒与阿妍有几分相似。裙胸之上露出小半截雪润奶脯,居间夹出一道深沟来,这双峰坚挺的好处也与阿妍如出一辙,看来少女的曼妙身段是承自母亲一方的血脉。

应风色原以为姨娘年纪应该更大些,但这等尤物身姿非年长的妇人应有,说是少妇也使得,反令青年心生忌惮。

由她提气的声量,可知内功不弱,修为便不及陆师叔,差距也不会太大,是不得不归于“棘手强敌”的程度。韩雪色说她“弓刀皆能”,而外功靠的是反应和专注力,年少要比年长更难对付。这位姨娘盛年又有修持,直是双倍的棘手,本想大闹一场、趁乱带走阿妍的盘算,眼看是行不通。

二度叩门,这是最后通牒。应风色还没想到办法,阿妍却更果决,反手扯他衣袖,拉着男儿欲往屋内去;咿呀一声小屋的门板推开,一名少女走了出来,屋里居然住得有人。

那少女的年纪与阿妍相若,比阿妍矮了半个头,肩颈线条结实棱峭,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刚健之美,却有张十分精致小巧的脸蛋。

浓发乌溜,梳成似双平又似双挂的双垂髫发式,两条系发的白绦垂于背后,衬与垂覆两额的长长浏海,直似精致的骨瓷人偶,透着不似凡物的空灵之气。

同样是齐胸襦裙,少女的裙胸却高系乳上,露出阴影明显的浮凸锁骨。

不仅襟领间的一小片胸口肌肤肉呼呼地不见骨,裙胸下挺翘的两只玲珑美乳更如倒扣的玉碗,难以忽视。虽以襦裙掩之,无奈丽质难弃,依旧攫人眼目。

此外,黑襦白裙、乌绦系胸的独特配色也令人一见难忘,仿佛自图画走出的天女,隐居于此,只为侍奉哪位难以割舍的谪仙,俗世烟尘不沾半点,始终维持化凡前的模样。

比起近乎完美的阿妍,少女身上的不完美处毋须刻意审视,俯拾皆是,如过于刚健的肩颈线条,便与精致超凡的五官颇有扞格;虽藏在裙里瞧不见,但以少女的身量,似难期待她有双长腿,下盘更可能同肩颈一样,亦是结实有肉;凡此种种,不一而足。

但她那不似活物般的空灵,连阿妍的美貌也无法压胜,瞧着瞧着,便忍不住怀疑起“世上真有这样的人”来。

少女乍见自家院里鬼祟地躲着一男一女,原本凤片糕儿似、眼角微翘的美眸眯起来,又更接近凤眼些,盈盈眼波宛若夜雾星海,瞧得人细悚难禁,竟有点狐仙的味道。

应风色忽然觉得,她其实很适合画上眼影。青的、红的、金银细粉……应该都极有味道,仿佛在枵空的人偶中注入妖气,立时便活转过来,露出无比媚艳诱人的尤物真身。

脂粉未施的素净少女不知他心中绮想,空淡淡的眸光在两人身上巡梭片刻,忽扬起嘴角。

这一笑果有勾魂夺魄之威,立时让阿妍的美貌看上去像是只能远观、不可亵玩的无聊摆设,但也不过是一霎,回神应风色见她打了个手势,示意二人藏好别动,惊疑未定间,少女已至茅檐下拉开柴门,将两人挡在门后。

门外美妇柔荑虚悬,不知是想敲第三回,或提掌轰开。

阿妍的姨娘果然很美,也确实很年轻。

在应风色看来,她明显比养尊处优、毫不显老的陆师叔更小,肯定不到四十,说“风韵犹存”是过火了,根本是风华正茂,眉目间隐约看得出阿妍的轮廓,只是论相貌少女更美,论英气却是少妇稳压一头。阿妍不只说话像她,姨娘的飒烈爽健才是她不自觉仿效的对象,但仍差得太远。

妇人似也被少女殊异的空灵气质所慑,愣了一愣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
“请问,有什么事么?”少女的声音听着颇甜糯,却比想像中低沉,是再刻意些便像撒娇的浓腻,她却无意如此,呆板的语调加深了“人偶”的印象。

美妇定了定神,飞快打量她几眼,笑道:“我在找一位女扮男装的姑娘,穿白色衣裳的,面容很是俊俏。你可能看出她是女儿身,或以为是为翩翩佳公子,有没瞧见这样的人?”

“没有。”少女几乎在回答的同时便关上门扉,动作快得不可思议,却未闻袖臂破风。而美妇在柴门全掩之前“啪!”伸手抵住,同样快如闪电,柴门竟晃也不晃,完美抵销了少女施于门上的劲道,仿佛是故意把门扉推到手里,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。

“再叨扰片刻行不?”美妇笑道。

“不行。”少女拒绝得干脆俐落。“我家丫头奶没吃完,你已打断过一回。”话才刚说完,屋里隐约传出婴儿啼哭,甚是清亮有力。

美妇虽未曾怀胎生育,也是帮忙姐姐带过孩子的,觉得哭声不似口技伪装,吓了一跳,蹙眉道:“是……是你的女儿么?”见少女年纪轻轻,打扮也非已嫁的妇人模样,奶孩子什么的也太匪夷所思,仓促之间不及细想,冲口问出。

“是我妹妹。”碰的一声闭起了柴门,拉上横闩,径往屋里走去,却未闭起屋门,仅回头时瞥了应风色一眼。青年会意,仍抱阿妍缩在门边墙影下,不敢轻举妄动。

那茅屋内十分狭小,没了门扉的遮挡,似能一眼望进底墙,幽暗的屋室里并置着两具摇篮,少女从其中一具里抱起婴孩,熟练地以单臂环托,坐在桌边用调羹舀起一小匙乳糜,仔细喂入婴儿口中,哭声转瞬歇止。

闭窗无光的暗室,身穿黑襦的少女,怎么想都是令人毛骨悚然的组合,映入眼帘的画面却全非如此:

她发出无意义的逗弄声响,熟练而专注地哺喂婴儿,这时候的少女表情极为鲜活,是活生生的、充满童心爱意的真人,娇宠地望着怀中的小生命,能强烈感受两者间的羁绊联系。横亘在少女与世界当中的壁垒,似乎暂时被移了开来,让人相信她是会哭会笑、会爱会恨的,而非是一具做工精巧的美丽人偶。

美妇在柴门前伫立良久,才转身离开,墙外跟着响起错落的脚步声。两人松了口气,瘫软似的坐倒在墙底,相视一笑。阿妍被他握在掌里的绵软小手,不知何时翻转过来,与他十指交握,应风色察觉她掌心全是冷汗。

“你姨娘这般疼爱你,”应风色安抚似的笑道:“就算被抓回去,料想舍不得打你板子,不用这么害怕。”

阿妍瞪他一眼。“你傻啦?我是怕姨娘对你——”一时说不下去,把他的手握得更紧,片刻才道:“姨娘不比姨父,我的心事从来瞒不了她。要被姨父撞见,还能以言语蒙混,最多就是撒撒娇,没什么大不了。

“但姨娘不一样,她只消看你一眼,便知我……她是决计容不得你的。你忘了么?那时候我说要走,除了不想你继续待在龙庭山受人欺负,也是因为姨娘起了疑心,绕圈子打探我是不是认识了什么人,有了别样心思。我是瞒不过她的,姨娘早晚会知道。”

她握住少年另一只手,四目相对,俏丽无双的小脸上神情凝肃,微显青白。应风色此前窥视过她许多次,从未见过她如此忧心。

“女子比你想得心狠。一旦下定决心,我们什么事都做得出来。”阿妍轻道:“我姨娘是很好很好的人,她极疼我,不容许我的人生有丝毫差错,遑论重蹈我娘的覆辙,若知有你的存在,她定会杀了你的。你可知十几二十年前,在平望都提起‘泼天风’虞龙雪这名号,多少央土武林豪杰亦为之胆寒么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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